「高山與小船」 “她像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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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與小船」 “她像一座山。”
許溫棠切好的青蘋果片恰好有十五片。況萊是一片都沒有留給葉君君, 全都自己端出來，慢慢吃幹凈。
吃掉以後，她把空盤子拍了張照片, 給許溫棠發過去。
配的文字消息很冷漠：
【難吃，太少了。】
消息發過去。她把手機關靜音扔到沙發上。
自己跑進房間。
躲了一會。
忽然想起那些藏起來的畫。
正好趁許溫棠不在。她有機會把那些畫拿出來晾一晾。而且也不只是這段時間她有事沒事給許溫棠畫的，還有……
視線瞥到床底下的時光膠囊。
況萊把嘴巴抿得緊緊的。
比較謹慎地出去晃了一圈，確定葉君君沒有在家, 回到房間，把房間門鎖好，將時光膠囊從床底挪出。
像動畫片中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寶藏卻遲遲不敢打開的主人公。
她小心翼翼把破掉的時光膠囊蜷抱在腿邊。
發了很久的呆, 才下定決心打開，裏面是很多張被卷起來的畫紙。
被大雨沖刷過, 後來又被她擦幹，晾幹。這些畫紙變得皺巴巴。
並不全都是同樣的材質、大小。學畫那麽久，況萊從小到大換過的畫紙不計其數，也基本每一種類型畫都有練習過。
而時光膠囊中，自然也存著不同時期她使用過的畫紙，和不同類型的畫。
但……
無一例外。
全都是許溫棠。
許溫棠自己可能都沒有見過的許溫棠。八歲的許溫棠，十八歲的許溫棠。蜂巢手指的許溫棠，跳舞的許溫棠，生氣的許溫棠，惡劣的許溫棠, 虛偽的許溫棠，受傷的許溫棠，迷茫的許溫棠……
初學畫畫那段時間，畫室老師誇況萊是個有天賦的孩子。這是況萊第一次找到自己能做得很厲害的事情。她高興極了，幾乎是給每個人都送過一副肖像畫。
除了許溫棠。
為什麽呢？
因為況萊對自己畫出來的許溫棠很不滿意。每一幅, 都不像真正的許溫棠。
每一幅，都不是完整的許溫棠。每一個人她都可以毫無負擔地送出去。但許溫棠不可以。
許溫棠那麽厲害。
許溫棠是她的旗幟，火把。
她不要在她的旗幟面前變得那麽弱小。她要等自己真正厲害那一天，再把自己最拿得出手的那幅畫送給許溫棠。
但畫出來的那些不完整的畫她也沒辦法扔掉。恰好那幾年同學中間流行時光膠囊。
於是她去買了書店最大的一個，抱回來，埋在酸梅樹底下。最開始她埋得很深。
可是，由於她基本每一年都要挖出來，放新的畫進去，因此，時光膠囊被埋的位置變得越來越淺。
直到今年。
一場大雨落下來。
時光膠囊被沖出來。
它壞掉了，藏不住那麽多的許溫棠了。
況萊有點為難。
每張畫都拿出來，鋪放在地面。幾乎要把房間鋪滿。她坐在滿屋子的許溫棠裏面仔細檢查，這些不完整、但珍貴的畫有沒有被毀掉。
八歲的許溫棠，戴白色耳機線的許溫棠，背著包離開她的許溫棠，躺在病床上的許溫棠……
一張張看過去。
到最後。
看到那個在她十八歲趕回來，坐在餐桌面前孤零零吃她蛋糕的許溫棠。側對著她，看不清臉，看不清表情的許溫棠。
況萊癟癟嘴巴，戳了戳。
畫紙皺了皺，上面的許溫棠也跟著蜷了蜷，在燈光下她的臉龐幾乎被照得透明。畫裏的她落寞疲倦地對著蛋糕發呆，還不知道，不久之後況萊會突然親自己。也不知道，況萊會對她生一場很久的氣。
況萊抱著膝蓋看了會。最後捂著臉，濕濕的眼淚悄無聲息落下來。
都怪許溫棠。
好討厭許溫棠。
-
“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拍了拍你。
你拍了拍“山的那邊海的那邊”她回拍了拍你。
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方便接電話嗎？】
我是況萊：【還行吧。】
消息發過去。
結果不小心點到許溫棠的頭像。
點進去，圖片放大，況萊嚇了一跳。居然是她給許溫棠畫的那張畫？
什麽嘛，還偷偷背著她換了頭像。
她記得許溫棠的微信頭像一百年都沒有換過。每次不小心點到，她都覺得許溫棠這個人實在是太懶了，感覺就是隨便下載了一張像素只有幾十的照片弄了上去。
是什麽來著？
哦。對了。好像是一片邊緣很模糊、看不出是什麽形狀的影子。在地上，可能是抓拍的，黑黑的，糊糊的，晃來晃去的，張牙舞爪，像鬼一樣，都看不出是人還是動物了。
怎麽突然想起來換頭像了？而且拍一拍居然也還破天荒地設置了。
雖然也都不可愛就是了。
況萊撇了撇嘴，然後點開許溫棠現在頭像大圖，放大了一下，也不是很滿意，早知道許溫棠要換頭像，就多畫幾個月再送了。
“嗡嗡嗡——”
手心傳來密集的振動。是許溫棠打來電話。這是第一通電話。她說想和她談戀愛之後的第一通。
況萊對著鏡子，稍微清了清嗓子，不急著接，練習著第一句話的語調。
餵——
一般。
餵~
脾氣太好了。
餵（（
有點奇怪。
算了。
還是等許溫棠先說話好了。
得出結論。況萊忸怩接通。
電話那邊先是一聲尖銳的車響。之後，是女人捂住聽筒，遙遙的、安靜下來的呼吸聲。
“況萊。”
“嗯。”況萊矜重。
許溫棠不講話。
她在電話裏靜靜呼吸著。
她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面對面的時候，總是輕而易舉能找到很多話題，坦然的、成熟的、周到的許溫棠。但打電話的時候，她就會話比較少。
“幹嘛不講話。”況萊不滿意，她可是很要面子的，“不想打就掛了。”
“沒有。”許溫棠迅速接話。
也像是怕她掛電話，解釋，“我只是在想要和你說什麽。”
“哦。”況萊蹭了蹭下巴，“怎麽了？”
她覺得許溫棠奇怪，“平時也不是沒有說過話，一到電話裏就安靜了。”
“嗯。”許溫棠笑了一下，“我知道。”
停了一會。
聲音輕了下去，“可能是太遠了吧。”
這句話讓況萊有點不好受。
但她不喜歡這種氛圍。因此跳下床，推開窗戶，吹了吹酸梅嶺的風，看了看對面坡上許溫棠家裏的房子，也沒有很好受，“是挺遠的。”
許溫棠沈默。
她似乎在走路，腳步聲落到電話裏，很慢很慢。
“不過你肯定是要去做自己的事情的。”況萊撐著下巴，說，“許溫棠，我可不想成為那種絆住你腳步的人。”
“那我呢？”許溫棠問。
“什麽？”
“我絆住你了嗎？”
這真是一個好奇怪的問題。
況萊張了張唇，
“你什麽時候能絆住我了？許溫棠，我可是六年在外面都沒有回來過，我這個人想做什麽就直接去做什麽好不好，從來都不會考慮別人的。”
她語氣直接。
其實也只是為了緩和氣氛。
許溫棠便很配合地淡淡笑了一下，“那你有沒有覺得我很自私？”
這個嘛。況萊抿了抿唇。
許溫棠不避諱她的安靜，自顧自講述 ，“明明都要走了，卻還要在臨走之前拋給你一個問題。說是要追你，可實際上剛說完就去了這麽遠的地方，這段時間其實什麽事都沒有辦法為你做。”
“嗯。”況萊沒辦法否認，“這麽說你是挺自私的。”
“作為被你追的對象，我是有點煩。”她坦白自己的不快。
“不過……”
也坦白自己的矛盾心理，“作為我自己。我其實是為你高興的。”
許溫棠大概驚訝，“高興什麽？”
“就是——”況萊拖著聲音，上半身傾出去吹風，目光從坡上到坡下，停到許溫棠那輛總是往返兩地的車上。這個月，它終於停下來休息了。
“許溫棠，你終於有一點自私了。”她這樣說。
許溫棠的腳步聲在電話中頓住。
“雖然你小時候也挺自私的吧，但我不覺得這是什麽壞詞。”
況萊講話直接，“而且……自從你開始也跟著大人一起，總是把自己當成我的姐姐以後，就很久都沒有這麽自私過了。”
風柔柔吹過來。況萊吹了一會，感覺自己稍微好受一點了，便慢慢地說，“所以作為我自己，我挺為你高興的。”
許溫棠久久不講話。
因為她講每一句話都要想好，都要覺得合適，不會讓別人覺得不舒服。因此很少有失控的時候。接不上話的時候就會沈默。
但現在況萊不太覺得她的沈默很煩人了。可能是因為況萊也長到偶爾會沈默的年紀了，明白有的時候，沈默反而只是在暴露弱勢。
“以及……”
想了一會，況萊決定還是不要讓氣氛變得那麽凝重，她可不想晚上睡不著又做噩夢，“作為被你追求的對象。那盆青蘋果片還挺好吃的。”
她語氣輕松。
許溫棠也因此被從沈默中拽出，笑了一下，柔聲問她，“那牙還疼嗎？”
“嗯……”況萊扶著腮幫子，“挺疼的。”
許溫棠停了會，“不拔牙是因為我？”
“這你又知道？”況萊驚訝。
“昨天不是說了嗎？”許溫棠說，“因為拔第一顆智齒的時候我沒有陪你去。”
看來許溫棠還是有把她講的話聽進去。這也是況萊沒辦法否認的了，
“但我其實那個時候，也並沒有說過要讓你陪我去。”
在這層意義上，她沒有辦法去責怪許溫棠。因為是她自己不說，然後自己獨自要在這裏等。
等來等去。
又要把自己耐心耗盡。
最後把自己的煩躁、不安和難過全部都推到許溫棠身上。
“那現在呢？”
但是許溫棠好像也沒有覺得她這個人很難搞。況萊有時候都不知道，許溫棠為什麽要對她這麽有耐心，許溫棠到底喜歡她哪裏呢？許溫棠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她的呢？為什麽想和這麽怪裏怪氣的她談戀愛呢？不覺得和她談戀愛肯定會是困難模式嗎？
“還願意讓我陪你去嗎？”電話裏，許溫棠問她。
她說，還願意嗎？
而不是說，況萊，下次不要鬧脾氣。有什麽直接講，不要讓我猜。
況萊張了張唇，“你幹嘛啊……”
“在請求你給我機會。”許溫棠很簡單地說，“在你拔第二顆智齒的時候陪在你身邊。”
仿佛講述事實。口吻淡淡的，沒有太多的柔情似水。
況萊卻發覺自己完全無法應對，差點又要掉眼淚，不過還是強行忍住，看了看天空，癟了癟嘴，“到時候看你表現吧。”
“好。”
許溫棠柔聲答應，“我回來之前，不要讓別人帶你去，可以嗎？”
“……嗯。”況萊吸了吸鼻子，“可以。”
許溫棠笑。電話裏，她笑起來的聲音聽上去更飄飄的，更讓人抓不住了。
“況萊，你媽媽說得沒有錯。”
“什麽沒有錯？”況萊瞬間警惕，“她和你說我壞話了？”
“沒有。”許溫棠說，“她說的是好話。”
“真的？”況萊對此保持懷疑態度，“說我什麽了？”
許溫棠笑了下，並不回答，“秘密。”
？況萊不大高興，“追我還要有秘密？”
“不是你讓我這麽做的嗎？”許溫棠說，“要追你，但是也要做我自己。”
“好吧。”況萊沒話講。
許溫棠離開以後的酸梅嶺很安靜，夏夜都沒有幾輛車開過去。
這通電話沒有打太久。講了一會，況萊就有點猶豫，要不要催許溫棠快點去睡覺？但是只打這麽一會，她又不是很舍得掛電話。畢竟每天，都只有這麽一會呢。
糾結期間。許溫棠卻又在電話裏說了句模模糊糊的話，“不過幸好。”
“幸好什麽？”況萊沒有太聽得懂。
許溫棠笑，好一會，低聲說，
“幸好是我。”
-
第一個晚上就在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中結束。這個夜晚，況萊沒有睡得很好。
她是那種心裏面裝著事，就很容易睡不著胡思亂想的人。
翻來覆去，第二天早上，她睜眼，發現是一個雨天，小雨淅淅瀝瀝。
她坐在床上捂了捂腮幫子。
“嘀——”
樓下傳來突兀的喇叭聲。
況萊楞了會，趕快跑到窗戶那裏去看。有輛車停在院子門口。有個人推開車門，不是許溫棠，是丁細鈴。她揮了揮手，喊她，
“小況萊！”
丁細鈴怎麽會突然來找她？難道是和許溫棠有關的事情？
況萊慌裏慌張地跑下去，迎著小雨，跑上丁細鈴的車。
匆匆忙忙關好車門。
“發生什麽事了？”況萊很是緊張地回過頭去。
結果丁細鈴只是笑瞇瞇地看她，“牙疼了吧。”
她反過身去，把放在後座的一大袋藥遞給她，“許溫棠讓我給你買的藥，回去試試。”
況萊楞住。牙齦處的疼痛隱隱約約傳過來。她捂了捂臉，接過藥，很小聲地說，“她……她怎麽還一大早讓你去買藥啊？”
“也不麻煩，順路的事。”丁細鈴說，“而且她付過錢了，別擔心。”
“謝謝。”況萊抿唇。
“不謝不謝。”丁細鈴笑瞇瞇，“聽說許溫棠在追你？”
？
怎麽還把她們兩個的事情說給別人聽了。
況萊有點害臊。
而且雖然她總是把“追”這個字掛在嘴裏，但她也不想讓許溫棠在朋友面前沒面子。畢竟在外面說追她，就可能會讓丁細鈴誤以為許溫棠在她面前是低姿態的。她不要讓許溫棠被這樣覺得。
“也不是追。”況萊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形容她和許溫棠之間的狀態，解釋起來幹巴巴的，“就是……就是……”
“嗯？不是嗎？”丁細鈴狐疑，“那她還讓我把你盯緊一點。”
“盯緊什麽？”況萊沒反應過來。
“盯緊你，不要讓別人拐了去。”丁細鈴像是在開玩笑。
況萊不高興了。許溫棠這個人也真是的，怎麽就總是這麽想她。還要在別人面前也這麽說。她是那麽容易就變心的人嗎？
她氣鼓鼓地鼓起臉。
然後丁細鈴忽然笑了，“也讓我盯緊你，讓你不要一個人偷偷牙疼，偷偷傷心。”
啪嗒——
於是所有的不高興又像一個氣球一樣被紮破掉，變得癟癟的。
“什麽嘛……”況萊抿了抿唇。雖然她老愛在葉君君和許溫棠面前稱大王，但到了丁細鈴面前還是不好意思的，“怎麽這麽麻煩你。”
“真的不麻煩。”丁細鈴擺擺手，“我和她當這麽多年朋友了，這點都是小事。”
朋友。
這個詞從丁細鈴嘴中說出來不奇怪。但用來形容許溫棠卻有點奇怪。實際上。況萊很難去想象，許溫棠會有一個關系持續到現在還那麽要好的同齡朋友。
她們平時會聊天嗎？
一般會聊什麽呢？聊新上映的電影？聊最近的工作有多辛苦？
會聊許溫棠和她聊過的事情嗎？
還是會聊別的，就像況萊自己和周寒聊的那些碎碎的、無聊的事情一樣。
那況萊自己算是許溫棠的朋友嗎？
應該不太算。畢竟許溫棠在她面前，總是要擺起架子來當姐姐的。
那許溫棠在朋友面前是什麽樣子呢？是完全沒有架子完全舒適，沒有壓力，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嗎？會是真的嗎？是完完全全的許溫棠嗎？會是讓況萊看到之後覺得陌生的嗎？
況萊忽然有點失落。
“在想什麽？”丁細鈴問她。
“沒什麽。”況萊搖頭。今天是工作日，她不想耽誤丁細鈴上班。
“沒事。”丁細鈴很利落地說，“說了再走，不然我等會上班都要想著這個事了。”
“好吧。”況萊也覺得很有道理，“丁學姐，你眼中的許溫棠是什麽樣子的？”
丁細鈴平時是一個熱情的人，按道理，像這樣的問題，她應該立馬就會回答。可出乎意料，她並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笑了一下，反問她，“我告訴你的話會影響你對許溫棠的判斷嗎？”
這個嘛。況萊猶猶豫豫地點頭，“可能會。”
“那我還是不說了。”丁細鈴笑。停了會，像是在思考，“不過我聽許溫棠說她還在追你的時候是比較驚訝的，我還以為你們兩個互相喜歡很久了。”
“那天吃飯你們不還手牽手一起走了嗎？怎麽突然還追上了？”她好像不急著走，因此手指點了點方向盤，又有點好奇地問況萊，“你不喜歡許溫棠？”
這個問題要怎麽回答？
事情發生到現在。
況萊覺得，要是自己還否認喜歡許溫棠，應該也很沒有說服力。
她斂了斂唇，“也不是。”
“嗯。”丁細鈴點點頭，思考一會，“那你覺得她不夠喜歡你？”
這也是不好說。車外在下小雨，落到耳邊，濕漉漉的。許溫棠不夠喜歡她嗎？況萊也說不出這種話。因為許溫棠確實是對她很好的。可是……
“我就是覺得。”或許是和丁細鈴相處起來沒有什麽壓力，而且這些事情也要和人說一說才能理清楚，況萊猶豫著開了口，
“有的時候她能表現得很喜歡我，好像非我不可。但有的時候，她又讓我感覺，她對我的喜歡完全可以忍住，我稍不留神，就找不到了。”
“我不知道她到底喜歡我什麽，不知道我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麽，我分不清，也不敢確定，她在我面前的很多行為，到底是出於當慣我的姐姐在照顧我，還是因為喜歡我……”她問丁細鈴，“這能算是許溫棠很喜歡我嗎？”
那這種喜歡又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許溫棠對她的喜歡，和她對許溫棠的喜歡，是同樣多的嗎？是同一種形式的嗎？會像她一樣產生惱怒、不安和悲傷嗎？還是會更游刃有餘？
她對許溫棠而言，有許溫棠對她的意義那麽大嗎？
她的困惑和迷茫都在這場雨裏跑出來。
“這些問題你有問過許溫棠嗎？”丁細鈴問。
“沒有 。”況萊搖頭。也低眼，掰了掰手指，“不敢問。”
“為什麽不敢？”丁細鈴說，“怕得到自己聽了會傷心的答案？”
“不是。”況萊擡起頭來，呆呆看著前面濕噠噠的路，“其實我知道，如果我問，許溫棠一定會給我一個好的答案。”
“那為什麽害怕？”
“因為許溫棠是很好的。”況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堵，“有問題的只是我自己。”
說完這句。車廂安靜下來。況萊小口小口地呼吸著，不希望丁細鈴發現自己在哭。丁細鈴也沒有馬上說話，她沈默了一會，扯了張紙巾遞給她。
紙巾送過來，眼淚也不受控制。況萊癟了癟嘴，扭過臉去，看到車玻璃上的朦朧雨絲。
也聽見丁細鈴說，“其實你只是太喜歡她了。”
停了會，言簡意賅，“所以不敢相信她有你喜歡她那麽喜歡你，對嗎？”
況萊楞楞盯著玻璃上自己的臉，不講話。
雨絲飄飄悠悠落下來。
“不過說到底這件事旁人說了不算，只能你自己去感受。”丁細鈴說，“但是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問題？”
“那你覺得呢？”丁細鈴問，“許溫棠對你來說是什麽？”
“她……”況萊抿了抿唇。
她是我的旗幟，火把，我少女時代唯一的榜樣，唯一允許上映的、沒有經過剪輯的青春電影。
講實話，這是況萊心裏頭跑出來的第一句話。不過她肯定是不能這麽和丁細鈴說的。
“她像一座山。”良久，況萊緩緩開口。
小雨流在玻璃窗，她有些垂頭喪氣地坐在座椅上，抱著一大堆藥，
“山的這邊，會有很多面，成熟的，穩重的，虛偽的……但山的那邊，我永遠都看不到，所以只能想象。有時候想象是正確的，有時候想象又會是錯誤的。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麽確認自己的想象到底是對的還是錯誤的。每一次，都只能從她給我的反應裏找答案。”
“但我又不是那種像她一樣對什麽事都很從容的人。我不喜歡自己只能去想象她的感覺。”
“因為最後不管想象對了還是錯了，這個過程都會讓我自己難受，然後我的難受就會像個不懂事的壞鴿子一樣跑出來，全部扔給她，讓她也一起難受。”
在許溫棠這座山面前，況萊可能就只是一滴水，一艘小船。
但山永遠是沈穩的，穩重的，變化很小的。所以她永遠會因為山給她的一點點反應，就去聯想好的，壞的，喜歡的，不喜歡的……很多東西跑出來，讓她完全沒辦法招架。
於是在許溫棠這座山面前，她永遠都只能是那個奇怪的、講不出真心話的、沒有辦法暴露真心的況萊。
“嗯。”丁細鈴點點方向盤，對她說，“那就翻過去看。”
況萊楞住，“什麽意思？”
丁細鈴笑，“想知道山的那邊有什麽，翻過去看就知道了。”
“怎麽……怎麽翻？”況萊不理解，“去當她的朋友嗎？”
“可是我沒有機會像你一樣去當她的朋友了。”
因為我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被套在姐姐妹妹的框架下面，她跳不出來，我嘴裏說想要跳出來，也討厭她當我的姐姐。但是心裏也沒有。
不然我怎麽會拔智齒也想要等她回來陪我一起去，不然我怎麽會其實總是渴望她來哄我，回來找我，甚至覺得，回應我、把我哄好是她必須要做的事情。
她不回應，我就生氣，她稍微做得不好，我就賦予想象，然後繼續生氣……
想到以前的事情。
情緒像是海浪一樣撲打過來。
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機會。
其實許溫棠也像一片海。她翻不過去的海，總是撲打她、又淹沒她、遠離她的海。
況萊抹了抹憋不住掉下來的眼淚，“可是我不想總是在山的這邊等她了。”
在她這座山面前，我總是一個小小的人。
“嗯。”丁細鈴靜默一會，給她遞紙，“那就不要再等她了。”
況萊呆住。眼圈紅紅的。
雨像是變大了，嘩啦啦的，掩濕她心裏的礁石，迷茫和疼痛。
然後丁細鈴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說，“去看看酸梅嶺以外的她吧，不當姐姐的，不當這裏大人眼裏完美的、厲害的她的許溫棠。”
況萊無法講話。很多東西從她心裏面沖出來，壞的鴿子，好的鴿子，奇怪的鴿子，好的雨，酸的雨，疼的雨……全都伴著一片海浪翻過來，漲到她心臟裏面。讓她覺得什麽東西好像要突破什麽東西飛出來。
“況萊。”
丁細鈴突然沒有喊她“小況萊”了。
她看著她。
像在看著一個和她們平等的大人。
然後對她說，
“其實山的那邊沒有你想得那麽高，那麽遠。許溫棠不是山，不需要你仰視。也不是海，不需要你用力踮起腳尖去眺望。她從來都不是什麽大大的、需要你爬梯子才能平視的人。”
“許溫棠是會經常給我帶一點麻煩的朋友，是浦門中學的一名畢業了的普通學生，也可能是從你頭頂飛過去的某架飛機上和很多名乘客擦肩而過的空乘。”
“拋開你自己賦予給她的光環，她就只是許溫棠。”
許溫棠離開酸梅嶺的第二天。她忽然就變成一場濕漉漉的雨，落下來，存在感依然很強，仿佛無處不在。
很長一段時間內，況萊以為自己永遠都只可以在這裏等。但有一天，有人告訴她，雨其實就是很普通的一朵雲帶來的。每朵雲裏都會有雨。只要追著雲，她是可以找到雨的。
“不要去想象她，等她。”
“去翻越她，探索她。”
在這場雨裏，丁細鈴對她說，
“或許山的那邊，其實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她在等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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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發過去。她把手機關靜音扔到沙發上。
自己跑進房間。
躲了一會。
忽然想起那些藏起來的畫。
正好趁許溫棠不在。她有機會把那些畫拿出來晾一晾。而且也不只是這段時間她有事沒事給許溫棠畫的，還有……
視線瞥到床底下的時光膠囊。
況萊把嘴巴抿得緊緊的。
比較謹慎地出去晃了一圈，確定葉君君沒有在家, 回到房間，把房間門鎖好，將時光膠囊從床底挪出。
像動畫片中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寶藏卻遲遲不敢打開的主人公。
她小心翼翼把破掉的時光膠囊蜷抱在腿邊。
發了很久的呆, 才下定決心打開，裏面是很多張被卷起來的畫紙。
被大雨沖刷過, 後來又被她擦幹，晾幹。這些畫紙變得皺巴巴。
並不全都是同樣的材質、大小。學畫那麽久，況萊從小到大換過的畫紙不計其數，也基本每一種類型畫都有練習過。
而時光膠囊中，自然也存著不同時期她使用過的畫紙，和不同類型的畫。
但……
無一例外。
全都是許溫棠。
許溫棠自己可能都沒有見過的許溫棠。八歲的許溫棠，十八歲的許溫棠。蜂巢手指的許溫棠，跳舞的許溫棠，生氣的許溫棠，惡劣的許溫棠, 虛偽的許溫棠，受傷的許溫棠，迷茫的許溫棠……
初學畫畫那段時間，畫室老師誇況萊是個有天賦的孩子。這是況萊第一次找到自己能做得很厲害的事情。她高興極了，幾乎是給每個人都送過一副肖像畫。
除了許溫棠。
為什麽呢？
因為況萊對自己畫出來的許溫棠很不滿意。每一幅, 都不像真正的許溫棠。
每一幅，都不是完整的許溫棠。每一個人她都可以毫無負擔地送出去。但許溫棠不可以。
許溫棠那麽厲害。
許溫棠是她的旗幟，火把。
她不要在她的旗幟面前變得那麽弱小。她要等自己真正厲害那一天，再把自己最拿得出手的那幅畫送給許溫棠。
但畫出來的那些不完整的畫她也沒辦法扔掉。恰好那幾年同學中間流行時光膠囊。
於是她去買了書店最大的一個，抱回來，埋在酸梅樹底下。最開始她埋得很深。
可是，由於她基本每一年都要挖出來，放新的畫進去，因此，時光膠囊被埋的位置變得越來越淺。
直到今年。
一場大雨落下來。
時光膠囊被沖出來。
它壞掉了，藏不住那麽多的許溫棠了。
況萊有點為難。
每張畫都拿出來，鋪放在地面。幾乎要把房間鋪滿。她坐在滿屋子的許溫棠裏面仔細檢查，這些不完整、但珍貴的畫有沒有被毀掉。
八歲的許溫棠，戴白色耳機線的許溫棠，背著包離開她的許溫棠，躺在病床上的許溫棠……
一張張看過去。
到最後。
看到那個在她十八歲趕回來，坐在餐桌面前孤零零吃她蛋糕的許溫棠。側對著她，看不清臉，看不清表情的許溫棠。
況萊癟癟嘴巴，戳了戳。
畫紙皺了皺，上面的許溫棠也跟著蜷了蜷，在燈光下她的臉龐幾乎被照得透明。畫裏的她落寞疲倦地對著蛋糕發呆，還不知道，不久之後況萊會突然親自己。也不知道，況萊會對她生一場很久的氣。
況萊抱著膝蓋看了會。最後捂著臉，濕濕的眼淚悄無聲息落下來。
都怪許溫棠。
好討厭許溫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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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拍了拍你。
你拍了拍“山的那邊海的那邊”她回拍了拍你。
山的那邊海的那邊：【方便接電話嗎？】
我是況萊：【還行吧。】
消息發過去。
結果不小心點到許溫棠的頭像。
點進去，圖片放大，況萊嚇了一跳。居然是她給許溫棠畫的那張畫？
什麽嘛，還偷偷背著她換了頭像。
她記得許溫棠的微信頭像一百年都沒有換過。每次不小心點到，她都覺得許溫棠這個人實在是太懶了，感覺就是隨便下載了一張像素只有幾十的照片弄了上去。
是什麽來著？
哦。對了。好像是一片邊緣很模糊、看不出是什麽形狀的影子。在地上，可能是抓拍的，黑黑的，糊糊的，晃來晃去的，張牙舞爪，像鬼一樣，都看不出是人還是動物了。
怎麽突然想起來換頭像了？而且拍一拍居然也還破天荒地設置了。
雖然也都不可愛就是了。
況萊撇了撇嘴，然後點開許溫棠現在頭像大圖，放大了一下，也不是很滿意，早知道許溫棠要換頭像，就多畫幾個月再送了。
“嗡嗡嗡——”
手心傳來密集的振動。是許溫棠打來電話。這是第一通電話。她說想和她談戀愛之後的第一通。
況萊對著鏡子，稍微清了清嗓子，不急著接，練習著第一句話的語調。
餵——
一般。
餵~
脾氣太好了。
餵（（
有點奇怪。
算了。
還是等許溫棠先說話好了。
得出結論。況萊忸怩接通。
電話那邊先是一聲尖銳的車響。之後，是女人捂住聽筒，遙遙的、安靜下來的呼吸聲。
“況萊。”
“嗯。”況萊矜重。
許溫棠不講話。
她在電話裏靜靜呼吸著。
她這個人就是這個樣子，面對面的時候，總是輕而易舉能找到很多話題，坦然的、成熟的、周到的許溫棠。但打電話的時候，她就會話比較少。
“幹嘛不講話。”況萊不滿意，她可是很要面子的，“不想打就掛了。”
“沒有。”許溫棠迅速接話。
也像是怕她掛電話，解釋，“我只是在想要和你說什麽。”
“哦。”況萊蹭了蹭下巴，“怎麽了？”
她覺得許溫棠奇怪，“平時也不是沒有說過話，一到電話裏就安靜了。”
“嗯。”許溫棠笑了一下，“我知道。”
停了一會。
聲音輕了下去，“可能是太遠了吧。”
這句話讓況萊有點不好受。
但她不喜歡這種氛圍。因此跳下床，推開窗戶，吹了吹酸梅嶺的風，看了看對面坡上許溫棠家裏的房子，也沒有很好受，“是挺遠的。”
許溫棠沈默。
她似乎在走路，腳步聲落到電話裏，很慢很慢。
“不過你肯定是要去做自己的事情的。”況萊撐著下巴，說，“許溫棠，我可不想成為那種絆住你腳步的人。”
“那我呢？”許溫棠問。
“什麽？”
“我絆住你了嗎？”
這真是一個好奇怪的問題。
況萊張了張唇，
“你什麽時候能絆住我了？許溫棠，我可是六年在外面都沒有回來過，我這個人想做什麽就直接去做什麽好不好，從來都不會考慮別人的。”
她語氣直接。
其實也只是為了緩和氣氛。
許溫棠便很配合地淡淡笑了一下，“那你有沒有覺得我很自私？”
這個嘛。況萊抿了抿唇。
許溫棠不避諱她的安靜，自顧自講述 ，“明明都要走了，卻還要在臨走之前拋給你一個問題。說是要追你，可實際上剛說完就去了這麽遠的地方，這段時間其實什麽事都沒有辦法為你做。”
“嗯。”況萊沒辦法否認，“這麽說你是挺自私的。”
“作為被你追的對象，我是有點煩。”她坦白自己的不快。
“不過……”
也坦白自己的矛盾心理，“作為我自己。我其實是為你高興的。”
許溫棠大概驚訝，“高興什麽？”
“就是——”況萊拖著聲音，上半身傾出去吹風，目光從坡上到坡下，停到許溫棠那輛總是往返兩地的車上。這個月，它終於停下來休息了。
“許溫棠，你終於有一點自私了。”她這樣說。
許溫棠的腳步聲在電話中頓住。
“雖然你小時候也挺自私的吧，但我不覺得這是什麽壞詞。”
況萊講話直接，“而且……自從你開始也跟著大人一起，總是把自己當成我的姐姐以後，就很久都沒有這麽自私過了。”
風柔柔吹過來。況萊吹了一會，感覺自己稍微好受一點了，便慢慢地說，“所以作為我自己，我挺為你高興的。”
許溫棠久久不講話。
因為她講每一句話都要想好，都要覺得合適，不會讓別人覺得不舒服。因此很少有失控的時候。接不上話的時候就會沈默。
但現在況萊不太覺得她的沈默很煩人了。可能是因為況萊也長到偶爾會沈默的年紀了，明白有的時候，沈默反而只是在暴露弱勢。
“以及……”
想了一會，況萊決定還是不要讓氣氛變得那麽凝重，她可不想晚上睡不著又做噩夢，“作為被你追求的對象。那盆青蘋果片還挺好吃的。”
她語氣輕松。
許溫棠也因此被從沈默中拽出，笑了一下，柔聲問她，“那牙還疼嗎？”
“嗯……”況萊扶著腮幫子，“挺疼的。”
許溫棠停了會，“不拔牙是因為我？”
“這你又知道？”況萊驚訝。
“昨天不是說了嗎？”許溫棠說，“因為拔第一顆智齒的時候我沒有陪你去。”
看來許溫棠還是有把她講的話聽進去。這也是況萊沒辦法否認的了，
“但我其實那個時候，也並沒有說過要讓你陪我去。”
在這層意義上，她沒有辦法去責怪許溫棠。因為是她自己不說，然後自己獨自要在這裏等。
等來等去。
又要把自己耐心耗盡。
最後把自己的煩躁、不安和難過全部都推到許溫棠身上。
“那現在呢？”
但是許溫棠好像也沒有覺得她這個人很難搞。況萊有時候都不知道，許溫棠為什麽要對她這麽有耐心，許溫棠到底喜歡她哪裏呢？許溫棠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她的呢？為什麽想和這麽怪裏怪氣的她談戀愛呢？不覺得和她談戀愛肯定會是困難模式嗎？
“還願意讓我陪你去嗎？”電話裏，許溫棠問她。
她說，還願意嗎？
而不是說，況萊，下次不要鬧脾氣。有什麽直接講，不要讓我猜。
況萊張了張唇，“你幹嘛啊……”
“在請求你給我機會。”許溫棠很簡單地說，“在你拔第二顆智齒的時候陪在你身邊。”
仿佛講述事實。口吻淡淡的，沒有太多的柔情似水。
況萊卻發覺自己完全無法應對，差點又要掉眼淚，不過還是強行忍住，看了看天空，癟了癟嘴，“到時候看你表現吧。”
“好。”
許溫棠柔聲答應，“我回來之前，不要讓別人帶你去，可以嗎？”
“……嗯。”況萊吸了吸鼻子，“可以。”
許溫棠笑。電話裏，她笑起來的聲音聽上去更飄飄的，更讓人抓不住了。
“況萊，你媽媽說得沒有錯。”
“什麽沒有錯？”況萊瞬間警惕，“她和你說我壞話了？”
“沒有。”許溫棠說，“她說的是好話。”
“真的？”況萊對此保持懷疑態度，“說我什麽了？”
許溫棠笑了下，並不回答，“秘密。”
？況萊不大高興，“追我還要有秘密？”
“不是你讓我這麽做的嗎？”許溫棠說，“要追你，但是也要做我自己。”
“好吧。”況萊沒話講。
許溫棠離開以後的酸梅嶺很安靜，夏夜都沒有幾輛車開過去。
這通電話沒有打太久。講了一會，況萊就有點猶豫，要不要催許溫棠快點去睡覺？但是只打這麽一會，她又不是很舍得掛電話。畢竟每天，都只有這麽一會呢。
糾結期間。許溫棠卻又在電話裏說了句模模糊糊的話，“不過幸好。”
“幸好什麽？”況萊沒有太聽得懂。
許溫棠笑，好一會，低聲說，
“幸好是我。”
-
第一個晚上就在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中結束。這個夜晚，況萊沒有睡得很好。
她是那種心裏面裝著事，就很容易睡不著胡思亂想的人。
翻來覆去，第二天早上，她睜眼，發現是一個雨天，小雨淅淅瀝瀝。
她坐在床上捂了捂腮幫子。
“嘀——”
樓下傳來突兀的喇叭聲。
況萊楞了會，趕快跑到窗戶那裏去看。有輛車停在院子門口。有個人推開車門，不是許溫棠，是丁細鈴。她揮了揮手，喊她，
“小況萊！”
丁細鈴怎麽會突然來找她？難道是和許溫棠有關的事情？
況萊慌裏慌張地跑下去，迎著小雨，跑上丁細鈴的車。
匆匆忙忙關好車門。
“發生什麽事了？”況萊很是緊張地回過頭去。
結果丁細鈴只是笑瞇瞇地看她，“牙疼了吧。”
她反過身去，把放在後座的一大袋藥遞給她，“許溫棠讓我給你買的藥，回去試試。”
況萊楞住。牙齦處的疼痛隱隱約約傳過來。她捂了捂臉，接過藥，很小聲地說，“她……她怎麽還一大早讓你去買藥啊？”
“也不麻煩，順路的事。”丁細鈴說，“而且她付過錢了，別擔心。”
“謝謝。”況萊抿唇。
“不謝不謝。”丁細鈴笑瞇瞇，“聽說許溫棠在追你？”
？
怎麽還把她們兩個的事情說給別人聽了。
況萊有點害臊。
而且雖然她總是把“追”這個字掛在嘴裏，但她也不想讓許溫棠在朋友面前沒面子。畢竟在外面說追她，就可能會讓丁細鈴誤以為許溫棠在她面前是低姿態的。她不要讓許溫棠被這樣覺得。
“也不是追。”況萊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形容她和許溫棠之間的狀態，解釋起來幹巴巴的，“就是……就是……”
“嗯？不是嗎？”丁細鈴狐疑，“那她還讓我把你盯緊一點。”
“盯緊什麽？”況萊沒反應過來。
“盯緊你，不要讓別人拐了去。”丁細鈴像是在開玩笑。
況萊不高興了。許溫棠這個人也真是的，怎麽就總是這麽想她。還要在別人面前也這麽說。她是那麽容易就變心的人嗎？
她氣鼓鼓地鼓起臉。
然後丁細鈴忽然笑了，“也讓我盯緊你，讓你不要一個人偷偷牙疼，偷偷傷心。”
啪嗒——
於是所有的不高興又像一個氣球一樣被紮破掉，變得癟癟的。
“什麽嘛……”況萊抿了抿唇。雖然她老愛在葉君君和許溫棠面前稱大王，但到了丁細鈴面前還是不好意思的，“怎麽這麽麻煩你。”
“真的不麻煩。”丁細鈴擺擺手，“我和她當這麽多年朋友了，這點都是小事。”
朋友。
這個詞從丁細鈴嘴中說出來不奇怪。但用來形容許溫棠卻有點奇怪。實際上。況萊很難去想象，許溫棠會有一個關系持續到現在還那麽要好的同齡朋友。
她們平時會聊天嗎？
一般會聊什麽呢？聊新上映的電影？聊最近的工作有多辛苦？
會聊許溫棠和她聊過的事情嗎？
還是會聊別的，就像況萊自己和周寒聊的那些碎碎的、無聊的事情一樣。
那況萊自己算是許溫棠的朋友嗎？
應該不太算。畢竟許溫棠在她面前，總是要擺起架子來當姐姐的。
那許溫棠在朋友面前是什麽樣子呢？是完全沒有架子完全舒適，沒有壓力，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嗎？會是真的嗎？是完完全全的許溫棠嗎？會是讓況萊看到之後覺得陌生的嗎？
況萊忽然有點失落。
“在想什麽？”丁細鈴問她。
“沒什麽。”況萊搖頭。今天是工作日，她不想耽誤丁細鈴上班。
“沒事。”丁細鈴很利落地說，“說了再走，不然我等會上班都要想著這個事了。”
“好吧。”況萊也覺得很有道理，“丁學姐，你眼中的許溫棠是什麽樣子的？”
丁細鈴平時是一個熱情的人，按道理，像這樣的問題，她應該立馬就會回答。可出乎意料，她並沒有直接給出答案，而是笑了一下，反問她，“我告訴你的話會影響你對許溫棠的判斷嗎？”
這個嘛。況萊猶猶豫豫地點頭，“可能會。”
“那我還是不說了。”丁細鈴笑。停了會，像是在思考，“不過我聽許溫棠說她還在追你的時候是比較驚訝的，我還以為你們兩個互相喜歡很久了。”
“那天吃飯你們不還手牽手一起走了嗎？怎麽突然還追上了？”她好像不急著走，因此手指點了點方向盤，又有點好奇地問況萊，“你不喜歡許溫棠？”
這個問題要怎麽回答？
事情發生到現在。
況萊覺得，要是自己還否認喜歡許溫棠，應該也很沒有說服力。
她斂了斂唇，“也不是。”
“嗯。”丁細鈴點點頭，思考一會，“那你覺得她不夠喜歡你？”
這也是不好說。車外在下小雨，落到耳邊，濕漉漉的。許溫棠不夠喜歡她嗎？況萊也說不出這種話。因為許溫棠確實是對她很好的。可是……
“我就是覺得。”或許是和丁細鈴相處起來沒有什麽壓力，而且這些事情也要和人說一說才能理清楚，況萊猶豫著開了口，
“有的時候她能表現得很喜歡我，好像非我不可。但有的時候，她又讓我感覺，她對我的喜歡完全可以忍住，我稍不留神，就找不到了。”
“我不知道她到底喜歡我什麽，不知道我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麽，我分不清，也不敢確定，她在我面前的很多行為，到底是出於當慣我的姐姐在照顧我，還是因為喜歡我……”她問丁細鈴，“這能算是許溫棠很喜歡我嗎？”
那這種喜歡又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
許溫棠對她的喜歡，和她對許溫棠的喜歡，是同樣多的嗎？是同一種形式的嗎？會像她一樣產生惱怒、不安和悲傷嗎？還是會更游刃有餘？
她對許溫棠而言，有許溫棠對她的意義那麽大嗎？
她的困惑和迷茫都在這場雨裏跑出來。
“這些問題你有問過許溫棠嗎？”丁細鈴問。
“沒有 。”況萊搖頭。也低眼，掰了掰手指，“不敢問。”
“為什麽不敢？”丁細鈴說，“怕得到自己聽了會傷心的答案？”
“不是。”況萊擡起頭來，呆呆看著前面濕噠噠的路，“其實我知道，如果我問，許溫棠一定會給我一個好的答案。”
“那為什麽害怕？”
“因為許溫棠是很好的。”況萊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堵，“有問題的只是我自己。”
說完這句。車廂安靜下來。況萊小口小口地呼吸著，不希望丁細鈴發現自己在哭。丁細鈴也沒有馬上說話，她沈默了一會，扯了張紙巾遞給她。
紙巾送過來，眼淚也不受控制。況萊癟了癟嘴，扭過臉去，看到車玻璃上的朦朧雨絲。
也聽見丁細鈴說，“其實你只是太喜歡她了。”
停了會，言簡意賅，“所以不敢相信她有你喜歡她那麽喜歡你，對嗎？”
況萊楞楞盯著玻璃上自己的臉，不講話。
雨絲飄飄悠悠落下來。
“不過說到底這件事旁人說了不算，只能你自己去感受。”丁細鈴說，“但是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問題？”
“那你覺得呢？”丁細鈴問，“許溫棠對你來說是什麽？”
“她……”況萊抿了抿唇。
她是我的旗幟，火把，我少女時代唯一的榜樣，唯一允許上映的、沒有經過剪輯的青春電影。
講實話，這是況萊心裏頭跑出來的第一句話。不過她肯定是不能這麽和丁細鈴說的。
“她像一座山。”良久，況萊緩緩開口。
小雨流在玻璃窗，她有些垂頭喪氣地坐在座椅上，抱著一大堆藥，
“山的這邊，會有很多面，成熟的，穩重的，虛偽的……但山的那邊，我永遠都看不到，所以只能想象。有時候想象是正確的，有時候想象又會是錯誤的。
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麽確認自己的想象到底是對的還是錯誤的。每一次，都只能從她給我的反應裏找答案。”
“但我又不是那種像她一樣對什麽事都很從容的人。我不喜歡自己只能去想象她的感覺。”
“因為最後不管想象對了還是錯了，這個過程都會讓我自己難受，然後我的難受就會像個不懂事的壞鴿子一樣跑出來，全部扔給她，讓她也一起難受。”
在許溫棠這座山面前，況萊可能就只是一滴水，一艘小船。
但山永遠是沈穩的，穩重的，變化很小的。所以她永遠會因為山給她的一點點反應，就去聯想好的，壞的，喜歡的，不喜歡的……很多東西跑出來，讓她完全沒辦法招架。
於是在許溫棠這座山面前，她永遠都只能是那個奇怪的、講不出真心話的、沒有辦法暴露真心的況萊。
“嗯。”丁細鈴點點方向盤，對她說，“那就翻過去看。”
況萊楞住，“什麽意思？”
丁細鈴笑，“想知道山的那邊有什麽，翻過去看就知道了。”
“怎麽……怎麽翻？”況萊不理解，“去當她的朋友嗎？”
“可是我沒有機會像你一樣去當她的朋友了。”
因為我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被套在姐姐妹妹的框架下面，她跳不出來，我嘴裏說想要跳出來，也討厭她當我的姐姐。但是心裏也沒有。
不然我怎麽會拔智齒也想要等她回來陪我一起去，不然我怎麽會其實總是渴望她來哄我，回來找我，甚至覺得，回應我、把我哄好是她必須要做的事情。
她不回應，我就生氣，她稍微做得不好，我就賦予想象，然後繼續生氣……
想到以前的事情。
情緒像是海浪一樣撲打過來。
沒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機會。
其實許溫棠也像一片海。她翻不過去的海，總是撲打她、又淹沒她、遠離她的海。
況萊抹了抹憋不住掉下來的眼淚，“可是我不想總是在山的這邊等她了。”
在她這座山面前，我總是一個小小的人。
“嗯。”丁細鈴靜默一會，給她遞紙，“那就不要再等她了。”
況萊呆住。眼圈紅紅的。
雨像是變大了，嘩啦啦的，掩濕她心裏的礁石，迷茫和疼痛。
然後丁細鈴看著她的眼睛，對她說，“去看看酸梅嶺以外的她吧，不當姐姐的，不當這裏大人眼裏完美的、厲害的她的許溫棠。”
況萊無法講話。很多東西從她心裏面沖出來，壞的鴿子，好的鴿子，奇怪的鴿子，好的雨，酸的雨，疼的雨……全都伴著一片海浪翻過來，漲到她心臟裏面。讓她覺得什麽東西好像要突破什麽東西飛出來。
“況萊。”
丁細鈴突然沒有喊她“小況萊”了。
她看著她。
像在看著一個和她們平等的大人。
然後對她說，
“其實山的那邊沒有你想得那麽高，那麽遠。許溫棠不是山，不需要你仰視。也不是海，不需要你用力踮起腳尖去眺望。她從來都不是什麽大大的、需要你爬梯子才能平視的人。”
“許溫棠是會經常給我帶一點麻煩的朋友，是浦門中學的一名畢業了的普通學生，也可能是從你頭頂飛過去的某架飛機上和很多名乘客擦肩而過的空乘。”
“拋開你自己賦予給她的光環，她就只是許溫棠。”
許溫棠離開酸梅嶺的第二天。她忽然就變成一場濕漉漉的雨，落下來，存在感依然很強，仿佛無處不在。
很長一段時間內，況萊以為自己永遠都只可以在這裏等。但有一天，有人告訴她，雨其實就是很普通的一朵雲帶來的。每朵雲裏都會有雨。只要追著雲，她是可以找到雨的。
“不要去想象她，等她。”
“去翻越她，探索她。”
在這場雨裏，丁細鈴對她說，
“或許山的那邊，其實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她在等你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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